“我知道你是同性戀,對此我沒意見,我支持同性戀權利,但是我的小孩絕對不能是同性戀。”

本文原載于 VICE 印度。

每次在臺上表演脫口秀,我都會問臺下的觀眾一個問題:如果他們的小孩出柜,他們會是什么感覺。大部分時候,臺下都是一陣冷場,有時也會有人賞臉捧場,回一句 “那還用說?”,然后尷尬地干笑幾聲。在這些為人父母的觀眾當中,大部分人的反應都是:“我知道你是同性戀,對此我沒意見,我支持同性戀權利,但是我的小孩絕對不能是同性戀。” 他們堅信自己的小孩沒有出現同性戀的 “癥狀”,所以他們很安全。我們接受你有同性戀的癥狀,但我們的小孩不能被你們傳染。絕對不能。 

今晚我坐在這里寫這篇文章,明天就是我的27歲生日。在過去的一個月里,我走遍了這個國家的三座城市,不僅只是以一名喜劇演員的身份做脫口秀表演,更是以一個同性戀的身份,試圖去了解外界對于印度 LGBTQ+ 群體的認識和態度。幾天前,印度最高法院裁定同性性行為無罪,意味著377條款終于要成為歷史,但是我們并沒有看到太多的變化。這種感覺真的很可怕,作為酷兒人士,我們似乎爭取到了巨大的進步,但公眾對于我們的認識依然極其有限。好幾次和外人交流,都讓我心生凄楚,因為我發現雖然我在這個國家生活了27年,但我的存在依然不合法。 

解讀377條款

很多人可能并不知道,《印度刑事法典》第377條由來已久。很多時候,它只是被不法分子用來作為騷擾同性戀伴侶、敲詐勒索的工具。377條款其實是我們偉大的英國殖民主效仿《1533年暴徒行為法》(Buggery Act of 1533)制定出來的。如果你去 google 搜索這項法律,你將會看到一張男人操羊的惡心圖,光是這張圖就能迫使讓你趕緊關閉瀏覽器,以免被同事或者家人發現你在看這種圖片,并且懷疑你意圖不軌。因此,你可能永遠不會花時間去了解這項法律。沒問題。 

簡單來說,這項法律就是禁止民眾肛交。你的陰莖只能老老實實待在陰道里。 

作為一個生活在現代印度社會的同性戀,我究竟享有哪些權利?對于這些信息,我基本都是通過二手渠道獲得。在印度,我們很少有相關的網絡活動,所以我只能經常在報紙上不起眼的角落,苦苦尋找帶 “同性” 字樣的文章。而在印度,“377條款” 儼然已經成為同性戀的同義詞。而自從這項條款遭到法院質疑后,我才得以通過 Facebook 和 Twitter 了解到更多相關信息。

2009年,當德里高等法院宣布廢除《377條款》時,我和大部分印度 LGBTQ+ 人士一樣喜極而泣。結果2013年印度最高法院將判決推翻,又重新將同性性行為列為犯罪。這時,我已經對377條款有了足夠的了解,明白它見不慣我在臥室里做的事情,更別說在公共場合公開自己的同性戀身份。當年廢除這項法律,一度讓我們以為作為同性戀,我們已經獲得了自由。 

接下來的四年時間里,越來越多的人開始轉向支持同性戀。因為流行文化的傳播,曾經被視作雞奸的行為正在被越來越多人所接受。但是在印度出柜帶來的麻煩,遠遠超過這些支持者的想象,哪怕377條款已經在昨天被推翻,也難以迅速改變現狀。首當其沖的挑戰,就是要說服我們尊敬的宗教團體順應時代潮流。但因為377條款總是被宣傳為用來打擊戀童癖者的法律,我也不知道我們要如何就此展開討論。這個問題只能留給那些能夠平心氣和解決這個問題的社運人士。到目前為止,大部分宗教團體都不反對對這項法律進行修改,但只有三個基督教組織除外。大家自行理解吧。 

我們的現狀?

通過和印度街頭民眾的對話,讓我發現一個很有意思的現象:每個人都知道同性戀者的存在。在他們看來,身為同性戀并沒有錯,僅僅因為他們的存在而排斥他們、甚至在肉體上傷害他們是沒有道理的。不管是孟買班德拉的大學生,還是浦那的人力車司機,還是班加羅爾科拉曼加拉的小巷里賣煙的小販 —— 所有人都同意我們并沒有及時傾聽同性戀者的聲音,而且盲目地將同性戀群體視作過街老鼠。但亡羊補牢,為時未晚。 

不幸的是,他們的同情到此就結束了。如果你是能夠輕易混入這個非男即女的社會的同性戀人士,那么恭喜你,你不用像那些 “太娘” 或者 “太爺” 的同性戀者一樣飽受冷眼和歧視。最慘的是印度的跨性別群體。雖然國家法律服務局已經在2014年做出一項歷史性決定 —— 承認跨性別者為第三性,但在印度,跨性別者依然很難作為第三性別被接受。

在最近的一次節目中,我問另一位喜劇同行,知不知道跨性別是什么意思,結果他只是把手拍得啪啪響,我就知道他腦子里裝的都是屎。跨性別女性一直被視作一小撮異類,在人們眼中與乞丐無異。但自古以來,跨性別女性又是一種神奇的存在,許多人都渴望得到她們的祝福。我們就是生存在這樣一個可悲而矛盾的社會之中。 

我聽過很多慘絕人寰的故事,講述跨性別者如何被追捕、毆打、折磨、強奸,甚至被殺害并棄尸大海。就算他們生病去醫院,醫院里也不會有人給他們看病,要么就是直接叫他們排到最后。我們的司法部門對不起這個印度最受崇敬的群體,不管我們怎么做,都無法彌補我們對這個國家的跨性別群體帶來的傷害。關于跨性別如廁的爭論依然在繼續,他們的就業率依然很低,更別說他們的住房問題。 

年輕的時候,我幻想著能和我的另一半一起住進一座漂亮的花園公寓,養只寵物,帶個孩子。長大后,我意識到377條款只是冰山一角,要找到一家愿意給我這種出柜人士租房的房屋協會簡直比登天還難。更要命的是,2016年的代孕法案更是給同性戀夫妻澆了一頭冷水。感覺同性戀的人生就像一款難度越來越高的游戲,還沒等你見到 boss,就已經被打得不成人形。 

我們的未來

印度酷兒群體權利運動的不斷發展,終于讓我們迎來了377法案被徹底廢除的這一天。奇怪的是,這項曾經給無數酷兒人士造成嚴重傷害的法律,在一些非同性戀人士眼中,卻是一件可以輕松翻篇的事情。我反復強調這項法案影響的不只是同性戀,而是每一個人。我們知道它很快就會被廢除,但是這么多年來它給酷兒群體帶來的污名,又要如何去除? 

那么問題來了:印度酷兒群體爭取自由的斗爭究竟有沒有希望? 

希望還是有的,現在已經有很多位高權重的人支持我們的事業,我們甚至有了有公開出柜的 CEO 和王子。在同志驕傲大游行期間,很多父母和他們的孩子一起走上了街頭。很多醫生也在想辦法彌補他們的過錯。每年都有很多醫生參加驕傲大游行,讓公眾知道他們這個群體曾經傷害了這個國家最受打擊的一群人。就連我們的律師也變得越來越聰明,他們不再只是從性別的角度為我們辯護,還指出僅僅因為愛另一個人就被判為犯罪的不合理性。他們也許曾經發表過一些奇怪的言論,但是只要同心協力,我們就可以改變現狀。 

下一個問題是,獲得自由后我們應該怎么做?

同性性行為被裁定無罪后,很多問題自然會迎刃而解,但是同時這也將打開閘口,讓更多的問題洶涌而來。印度的酷兒群體應該減少內部混戰,準備好迎接全面的挑戰,而獲得合法結婚證只是其中之一。377條款被廢除并不意味著我們的苦難到此結束,還有多相類似的法律需要修改。我們需要質問這類法律的本質,而不是讓它們繼續用所謂的 “自然法則” 來約束我們。 

封面圖來自普利安卡·簡恩(Prianka Jain)

Translated by: 伽葉

編輯: 胡琛浩(Arvin Hu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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