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為什么不能跳得像個男孩兒一樣,不能陽剛一點,爺們一點?” 他聽過最多的批判都是對他性別的討伐,仿佛自己的性別是一種致命的錯誤。

詭譎的妝容落在這張圓臉上,眼線被過度描畫,嘴角挑出一絲不屑,兩顆豆大的黑痣被化妝師安在了他雙眼正下方,舞者張建鵬緩緩睜開眼,看著鏡中的自己。

化妝術掩飾著臉上的浮腫,斑斕的眼影與口紅讓他獲得安全感,也帶著攻擊性,讓不明就里的人不安 —— 想討所有人喜歡是不可能的。

在組建 T.I 舞團的這些年里,他帶領著一群躁動的年輕人沒日沒夜地訓練,舞團成員許多都是 LGBT 人士,甚至有人說這是國內舞團里 LGBT 人數最多的一支。他們既不排斥 LGBT 這個標簽,也并不囿于自己的身份,如果只能給自己一個 title,那必然是 “舞者”。

6f0a26baly1fu5pq16q3nj21hc0ycqv5.jpgT.I 代表中國參加 HHI 美國街舞錦標賽決賽 本文圖片均由張建鵬提供

多年來他帶領成員們奔波于不同的城市參加大大小小的比賽,曾作為表演嘉賓登上美國 WOD 的舞臺,也兩次拿下 HHI 中國賽區齊舞的冠軍。忙碌是他的日常,這種忙碌讓他始終保持著一名舞者的專業和專注。只在偶爾的靜默時刻,他腦中才會閃回多年前旁人的嘲諷:

“你的動作那么娘,你是 gay 嗎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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男生也能跳 JAZZ 嗎?

2008年,張建鵬從家鄉蘭州來到北京,他21歲,攥著五六百元錢,拾掇了簡單幾件行李。挺無畏的,就這樣來了。獅子座做決定從來都是干凈利落。

童年七八歲時,他就自覺有跳舞的天分,待到15歲在電視里看到了一檔名為《街舞秀》的節目,他才有被箭擊中心臟之感。那時遠在蘭州的他開始托朋友從日本買街舞教學視頻,往往10個人一起湊兩三百塊錢,拿到光碟后舞友們扎在電視跟前一起看著視頻拼命練習。資訊不暢、跳舞的環境差對他來說某種程度上是一種激勵,來北京于是成為了必然。

每一個小城青年都是北京城的一枚逗號,他們有著綿綿不絕的氣力,要在這座龐大的城市寫一卷未完的詩篇。地鐵花上2元錢就能從土橋坐到石景山,胡同里的煎餅攤和小賣部料不到十年后會被清理歇業,本地人仍改不了口稱通州為通縣,搖滾青年、嘻哈青年等亞文化愛好者則親切地稱它為 “通利福尼亞”,絕沒可能成為市府所在地。

在北京,張建鵬只想跳舞。那會兒的北京街舞還是 old school 的天下,hip-hop、popping 當道,舞者們穿著松垮肥大的衣服邁動舞步,他們表情有種故作的冷漠,身體的關節肌肉卻成為了節奏的一部分,迅速地切換銜接分解變形。

就這樣跳了兩年,直到他接觸到 SPY 女團。劉芯廷 SPY 女團是當時最為知名的爵士舞團,跳的是 new jazz 風格,在美國傳統的爵士舞基礎上又加入了 hip-hop 的元素,風情萬種中又帶有街頭的張力。爵士是女生入門街舞的首選,而跳爵士的男生卻少之又少。

WechatIMG74.jpegT.I 作為嘉賓參加 SPY 慶生 party

男生能跳爵士么?那時張建鵬心里也沒有多大把握。他開始不斷搜索國內外男舞者跳爵士的視頻,研究起這種正在城市中流行的舞蹈,過去跳 hip-hop 的熱情迅速被爵士的風騷占領。他從這種舞蹈中看到了自己。

“跳爵士的男生,大多都是 gay。” 如今他毫不回避地談論著。

而在剛開始跳爵士的那些日子里,他聽到的大多是侮辱性的謾罵。人們不理解為什么男人能在舞蹈中如此妖艷,用手指、腰肢、眼神毫無禁忌地挑逗。“你為什么不能跳得像個男孩兒一樣,不能陽剛一點,爺們一點?” 他聽過最多的批判都是對他性別的討伐,仿佛自己的性別是一種致命的錯誤。

那時 gay 更多像是一個不光彩的貶義詞,他對自己滿是懷疑,是選擇內心的舞蹈,還是選擇站在人群的對立面?但在反復地排練中,他再次確認了,這種融合了 hip-hop 和 jazz 的舞蹈就是他想要的。而這便是后來與風生水起,與 old school 分庭抗禮的 urban dance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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有一個地方接納你的自我懷疑

T.I 舞蹈工作室進門的大廳處,一面彩虹旗高高懸掛,從天花板垂到地面。紅橙黃綠藍紫六種色彩分明,象征著 LGBT 社群的多元。

紅磚黑框利落地勾勒出工作室的輪廓,透著一股工業風。T.I 是 Team Invader 的縮寫,logo 是 T.I 兩個字母的變形,像是兩個舞者正在配合舞蹈動作。工作室位于通州與朝陽區相交界的管莊一處創意園中,距國貿20分鐘車程,既能保持與城中的聯絡,租金又相對劃算。

從剛來北京開始,張建鵬一直住在通州。“通州是整個北京最 hip-hop 的地方,最純的一個地界兒。幾乎所有跳 hip-hop 的舞者都住在這里。” 那些年每次練完舞之后,他和朋友們都會去街邊地攤吃燒烤喝啤酒聊舞蹈,“沒有比那個時候更棒了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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現在 T.I 舞蹈工作室的人也幾乎都住在這一帶。這里的房租便宜,花上一千多就能租一個單間。

Loft 式樣的空間里一層是一個可以容納120人同時排練的舞蹈室,二層則是兩個小廳,全都刷成了冷調的灰色,標配是一面與墻同寬的舞蹈鏡。這個工作室是張建鵬跑了3個月才找到的,“因為舞蹈對場地的要求很高,要隔音,沒有太多柱子,還得經得起折騰。” 他言簡意賅地講道。

提及大廳的彩虹旗,張建鵬會感到頗為驕傲。工作室對他而言就是家一樣的存在,既有理想的空間,又有一群志同道合的伙伴,每一個都熱情熊熊,“每天待在工作室就不想走。”

來北京剛好10年,他見證了 urban dance 是如何從 old school 當道的氛圍中異軍突起,又是如何迅速占領市場占領了年輕人的心。作為最早一批嘗試 urban dance 的舞者,他早已不是當初那個毛頭小子,在圈內圈外他都被人奉為前輩和大神,他的稱呼也從小鵬變成了小鵬老師。而工作室的成員們則是又愛又怕地管他叫 “鵬媽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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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網絡上無數個視頻里,你都看到這個圓臉微胖的舞者打扮得分外妖嬈,一旦音樂響起,便有如靈魂附體一般展現著變幻莫測的舞姿。只用幾秒鐘就能完成一套精密設計的連環動作,力量中蘊含挑逗。“男人跳起爵士舞,就沒女人什么事兒了。” 這是圈中對優秀 “男爵” 的評價。“男生為什么跳爵士好看?因為在力量上要比女生表現得更多。” 他說。

鵬媽是 T.I 的標桿,對于那些剛從小城市來到北京想要一展拳腳的年輕人來說,鵬媽的現在意味著這可能是五年十年后他們的未來。這個舞團里有著最為集中的 LGBT 人群,在張建鵬看來,爵士舞本身自帶光環吸引著這樣一批年輕人,另一方面,T.I 也像一個精神收容所,接納著那些充滿自我懷疑的 LGBT 人群。

糾結與斗爭 都是必經之路

“鵬媽你說我有沒有進步?” 一位年輕隊員問他。

“沒有,你只是沒有退步。” 說這話時他顯得有些冷酷。

因為這句話,這個隊員一晚上沒睡好覺,第二天對張建鵬說,“鵬媽我有點難受,你能不能稍微鼓勵我一下。”

隊員重陽如今早已是 T.I 的核心力量,也在國內外舞臺上贏得名聲,他在 HHI 的一個訪談中說道,“小鵬就是我舞蹈人生的一個導師,沒有他就沒有我的現在。”

張建鵬在舞蹈上的嚴苛是出了名的,在第一次代表中國出征美國 HHI 全球決賽落敗之后,他為舞團制定了數十條規矩。遲到是絕對要懲罰的,而在公共場合說臟話也是不被允許的。嚴苛與包容并行不悖穿插在 T.I 的訓練與生活中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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組建 T.I 的這些年里,張建鵬目睹了許多年輕人的轉變。這種轉變并非只是體現在舞蹈專業技能的提高上,更多人有了對自我身份的覺察與認可。在二三線城市和更為偏遠的鄉村,生活在熟人社會和傳統道德觀下的 LGBT 人群都面臨著人們想象不到的壓力。他們找不到可以傾訴的對象,更不敢公開表露自己的性取向,很多人以為自己是當地唯一的同性戀,處在一種徹底孤絕的境地中。

他并不介意人們為 T.I 打上 LGBT 的標簽,甚至直言,自己也是這兩年才知道這個英文縮寫。盡管在舞蹈中他看上去頗有侵略性,但是在談到這樣的話題,他則有著平和且清晰的見解。不管你是否身為 LGBT 人群,寬容和理解才是相處之道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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有新成員加入,大家便會在舞蹈間隙圍坐在一起,聊著年輕人的話題,自然地就會問到對方的性取向。在 T.I,這里沒有禁忌。“很多剛來的孩子還不好意思談論這個話題,甚至會掩飾自己的性取向,但在我們這個集體里融入一段時間后,都能袒露自己的身份了。”

這種自我懷疑、糾結和斗爭在張建鵬看來是 LGBT 人群的必經之路。“想要建立自己的身份認同,我覺得需要契機。比如我們隊里的人,他們來到這個組織,就是一個契機,如果沒有這樣的集體,轉變會更慢一些。”

“我并不是說我一定要做 LGBT 舞團,然后我們一起去對抗異性戀,當然不是這樣的。這里不是一個簡單用 LGBT 來定義的地方。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生活方式,你只有足夠強大,才不會去歧視別人。”

編輯: 麥基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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